在我眼里,他一直是成熟和强大的,仿佛天大的困难也不值得皱一下眉头。而今天我却看见了他的脆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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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一刻,我知道了,自己已经彻底沦陷,无可救药。
病痛带来的脆弱与无助,让他完全对我这个外人袒露心扉,让他褪去平常那种居高临下的强势,呈现出从未有过的、或许也是最本真的姿态。
他甚至是带着一丝阴阳怪气,气呼呼地对我抱怨起自己的父亲:“我就算受了他天大的恩惠,也为他擦了十年的屁股,已经擦烦了!到现在还不够!他还想要什么?要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么?”
青年的他,信念坚定,志气高昂,心存远大理想。脚下的路已经铺好,更重要的是他聪明,有家世,有地位,有关系,又有才干,怎能不大显身手?
一边抱怨着父亲的独断安排,一边也坦然受之,放开手脚去做事,堂堂正正,大开大合,从不怕得罪人。
困难多,机遇也多。前任留下来的坑他想办法填上,每到一个地方都全力搞好那里的经济,解决好各方面的问题,逐渐成为政坛上一颗耀眼的新星。
他太出色了。也太好用了。三十几岁就走上一般人难以企及的位置,未来只会是更加辉煌的锦绣前程。
而就在这时,他办起案来刨根问底的个性却为他带来了灾难。一开始牵出的只是两个市级大官,查到最后,才发现真正的根子出在他父亲那里!
如何选择?大义灭亲肯定是不行的,能走到这步全靠自己亲爹,如果敢这样做,以后一辈子抬不起头。
前期不计心血的投入资源培养他,后期又为他保驾护航,让他能大展拳脚,这都是实实在在的恩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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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要他放着眼前的腐败视而不见,却又咽不下那口气。他开始放弃自身发展,专心致志地为父亲填坑,花了好几年的时间,赌上自己的名誉和前程,终于勉强把亲爹的屁股擦干净了。政治上的,经济上的,舆论上的……他筋疲力尽。
刚松口气,却发现自己的父亲又走上另一条危险的路。他难以置信,暴跳如雷,怒不可遏,气得差点晕过去,火速跑回家去指着对方的鼻子大骂一通,最后闹得双方都下不来台,不欢而散。
这次事件后,两人的关系岌岌可危,而他再多次劝诫无效后,也只能无奈地放弃了那唾手可得的权力。如果无法改变那个顽固的人,那就只有自己离开。
得知他要离职,父亲比那时的他更加暴跳如雷,叫嚷着要让这个不孝子好看,让上级拖着,不要批准他的辞职。他没办法,便去求了一个关系不错的领导,恳求他把自己下放,让自己去坐冷板凳——要最冷、最没有前途、没有希望的那种!
领导很诧异,肃然道:“小程,你这是在自毁前途啊。什么样的困难,值得你这样放弃自己的理想信念?你从前的干劲和决心去哪里了?为了这点挫折就要临阵退缩,我实在很为你感到可惜呀。你父亲那个事我也听说了,其实很好办。他在那个位置上待不了两年,以后总是要退下来的,你不要怕他影响你未来的方向。”
他摇摇头,拿出一份体检报告:“不只因为这个,是多方因素综合下的考虑。我已经不适合坐在那个位子上,也无法再为国家效力了,请您谅解。”
看到这份体检单,领导终于理解了他的心情,无限惋惜地说道:“怎么年纪轻轻就得了这病,唉,好好养病吧。先不要丧气,也不要说什么一走了之的胡话。以后的事以后再看,我会尽力斡旋。”
感受到老上级的关心,他哽咽着喊出了那个曾经心照不宣的旧称呼:“您的好意我心领了,但我心意已决,抱歉,老师,我实在无能为力,无话可说!”
领导惜才,但更疼惜他这个人,也体谅他的难处。这番谈话后,不再相劝,只问他想去哪里,他没有犹豫地说道:“老师,让我去教学生吧。”
十几年的宦海沉浮,最终落得个心灰意冷。他现在只对教书育人这一件事还有点兴趣。毕竟那是他的初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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领导欣然应允了,大手一挥,就想将他调任到中央党校。他连忙劝阻道:“我不想再当任何官员,您就把我安排到地方上,做个普通的教师好了。”
“你喜欢哪所高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