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赫真又小声叫了一次，但薄辞雪依旧安安静静地缩在他手臂间，似乎睡着了。叶赫真本该闭上嘴不再吵他，可心里却不知为何浮起了ju大的恐慌。这zhong恐慌如此强烈，让他的手脚都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，仿佛预感到一场恐怖的地震将在数息之间到来，四周却找不到任何掩ti。
薄辞雪感受到他的shenti在颤抖，大约以为他是冻的，睡眼迷蒙地睁开眼，将被子匀给了他一点。叶赫真一下子慌了，伸手捉住他冰凉的手指，提高了音量：“你是不是听不见了？”
薄辞雪迷迷糊糊地被捉住手，下意识地去看叶赫真的嘴chun。叶赫真却捂住他的眼睛，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，理所当然地收获了一片沉默。
叶赫真的手瞬间失去力气，脱力地垂了下来。乌发美人有些茫然地看着他，鼻尖shi红，眼尾带水，无辜又艳丽，换往常叶赫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亲上去。可现在他却陡然失去了所有yu望，几乎连活下去的yu望都没有了：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
他的嘴chun动得很慢，一字一字，很好辨认。薄辞雪怔了一下，了然：“失聪的话，今晚。”
“……我现在去找萨满。”
“太晚了，别去了。”去也没用。五衰不可逆是共识，何况他知dao这是一本，设定就是如此，不需要什么dao理。薄辞雪困倦地打了个哈欠，轻声说：“陪我睡会吧。”
他蜷了蜷shenti，靠在叶赫真热乎乎的xiong肌上，像一只即将冬眠的小动物。叶赫真却变得很烦人，喋喋不休地讲个没完，像上元那晚那样执意要出门：“也不一定是五衰吧？说不定是你的耳朵生病了，还是让萨满看看的好，拖久了说不定会变严重。快松手，我这就去找他，我……”
薄辞雪不用看他的chun形也知dao他的反应和裴言当时差不了多少。他抵着叶赫真的xiong口摇摇tou，告诉他，自己的味觉和嗅觉早就消失了。
叶赫真如遭雷击。
过去的一段时间里，他拼命向薄辞雪展现草原的好，带他去打猎玩乐，为他献上最鲜美的羔羊，请他喝自己出生那天埋入地下的美酒。薄辞雪没有lou出任何不耐，一直耐着xing子陪他玩，原来不过是为了哄他开心。
全shen的血ye仿佛凝成了坚ying的冰块，将血guan扎穿后膨出来，shenti里全是锋锐的冰碴子。尖叫了一整晚的心脏骤然哑了下去，从内bu开始破裂，在pi肤底下渗出鲜红的血。
接下来的几天叶赫真如同笼中困兽。他不光面向整个草原访求医术高明的医师，还向中原重金求医，开出了叫人瞠目结she2的可怕价格。似乎觉得光靠人力还不够，他还找来了一群扣着桦树pi面ju、toudai神帽的人围着薄辞雪tiao神，力求神佛也为他通rong通rong。
他们tiao得着实卖力，想必叶赫真一定对他们放过类似“治不好他你们就一起去死”之类的厥词，因而薄辞雪也不好意思直接让他们走，耐着xing子看了下去，权当欣赏草原民俗。随着鼓声渐弱，人们逐渐散开，将进献给神的贡品逐一摆上，只剩下中间最老的那一位还在tiao。
他看起来有两百岁，帽上竖着弯弯曲曲的鹿角，足有十五叉。草原上的萨满以鹿角数目的多寡而分高下，十五叉是最高的等级。薄辞雪猜想或许他就是叶赫真说的那位聪明而又不幸的萨满，爱妻早早离他而去。
他静静看着老萨满围着贡品起舞。对方shen披华丽鲜艳的猂pichang袍，chang袍上绣着繁复的图腾，反复念着一段通灵的祝词。tiao完之后，他走上前，请求为薄辞雪医治。
老萨满shen上带着草药的清苦气息，闻起来和常年浸yin于各zhong药物的巫奚很像，但外表和巫奚差了至少八辈。薄辞雪放松地伸出手，任对方察看自己的经脉状况，毫不意外地看见对方朝自己摇了摇tou。
意思是没救了。
gong殿里的其他人胆战心惊地望着王后，很怕他被这样直白的回答激怒。薄辞雪当然不会生气，从容地笑了一下：“谢谢，我知dao，辛苦了。”
老萨满微松了口气，感叹：“王后陛下，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对死亡如此平静的人。”
薄辞雪靠在榻上，撑着tou，懒散dao：“您不也是吗。”
老萨满抬起脸。他面ju下的双眼呈现出无机质的灰白色，显然已经看不见了。
五感的衰退通常由味觉开始，有时神会先拿走星师们的耳朵，有时也会先拿走他们的眼睛。老萨满摇了摇tou，说：“我活了四百年，早就活够了。我已经遍尝了世界上所有的痛苦和快乐，就要到我妻子shen边去了。”
“四百年……？”薄辞雪思索dao：“那时候，草原应该是弘吉剌汗的天下吧。”
老萨满笑了。他压低了声音，神神秘秘地说：“我就是弘吉剌汗。不过，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我了。”
薄辞雪微愕。
草原曾在这位大汗执政的时代出现过短暂的统一，但人类的yu壑永远无法填满。在弘吉剌汗统一草原的第七十年，发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。
那是个冬日的清晨。一个牧羊人沿着佛阿娜河放牧时，在干涸的河dao上偶然发现了一些闪闪发光的黄金颗粒。
牧羊人凭借这些颗粒一夜暴富，而他的暴富很快引来众人侧目，消息不胫而走，他shen边所有认识的人都开始前去寻找黄金。然而，金矿的位置恰好位于三个bu落的jiao界地带。三个bu落原本都已归顺于弘吉剌汗，一开始也说好共同开发利用，可黄金的年产量太低，不可能喂饱每个人的肚pi。很快，最弱的那个率先被踢出局，另外两个也因为分pei问题结下矛盾。剩余的bu落也心生怨恨：我们缔结了如兄弟一般jin密的盟约，如今我们穷得都连饭都吃不饱，你们却通过黄金从中原jiao易到了大笔物资，这是什么dao理？
bu族首领们向汗王发起抗议，调解无果之后，战争迅速爆发。统一的局面支离破碎，草原陷入了比原先更严重的混战当中。更可怕的是，随着死亡人数的飞快攀升，一zhong骇人的疫病爆发了。
这场疾病的起因十分荒谬：有黑巫在敌对bu落的饮用水里下了“蛊”，即病鼠的粪便。但局面却远远脱离了那名黑巫的控制，整个草原都在那样一颗小小的排xie物下迅速沦陷。没过多久，这场瘟疫随着商队liu入中原，直接导致了甘蓝王朝的崩塌。最后，草原和中原整整死了一千万人，包括当年下蛊的黑巫与弘吉剌汗的王后，而黄金依然傲慢地高坐在神坛上，并将永续光辉。
薄辞雪坐直shen子，向老萨满行了一礼。同为君主，他很理解这位汗王的无奈。面对为黄金疯狂的子民和失去挚爱的痛苦，对方没有选择报复世界或是自暴自弃，而是隐姓埋名，成为了一名德名远扬、遍施神迹的巫医，已经非常值得敬佩了。
生存，利益，本就是两个无解的命题。从远古至今，一切和平与统一都如昙花一现，唯有动dang与分崩持久chang存。或许不止这片大陆如此，就连那个“审判局”所在的位面，乃至更高维度的位面亦然。但即便如此，依然有无数人为那短暂的美好前仆后继，将一生投进这个熊熊燃烧的大熔炉里。
老萨满向他shenshen弓下腰，回了一礼。他灰白色的眼珠浑浊一片，却仿佛能够看到常人无法看到的事：“您比我伟大得多，陛下。”
薄辞雪轻笑，摇了摇tou。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伟大的人，所走的每一步都是被命运bi1着走的。如果可以，他可能在七年前就将匕首tong进了自己的houguan里，看鲜血直直pen到房梁上。
他站起shen，送萨满出去。从铜镜前路过的时候，他忽然从铜镜里窥见了一副嶙峋的骷髅。他停下脚步，见那副骷髅也跟着停下来，拧过脖颈，两只空dong的眼珠安静地望向镜外。他知dao，那是他自己。
微微眨了一下眼，白惨惨的骷髅架子便烟消云散。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苍白瘦削的年轻人，lou出的咽hou让他很有一zhong抓起军刺扎下去的yu望。那zhong快感很难想象，想必胜过一万次xing高chao。
“怎么了，陛下？”老萨满问。
薄辞雪摇摇tou，没说什么。老萨满也没有多留，恭敬地跟着他走了出去。今天tiao这次神本来就是为了应付那位正在发狂的王，谁都知dao，即便请来诸天神佛，也不可能把一个每gen骨骼都在解离的将死之人修成一个正常人。
gong殿外面，天已经黑了。就在老萨满即将离开之前，薄辞雪突然叫住了他。老萨满有些惊讶地停住脚步，回过tou，只听那个神色平静的年轻人轻声问：“您相信星象吗？”
老萨满一愣，抬起tou，望向满是繁星的星空。
草原的夜空格外干净纯粹，如同一整块剔透昂贵的黑曜石。而这样的夜空之上，却有彗星见于东方，直指三台。
——彗指三台，是兵luan之象。
薄辞雪感受到他的shenti在颤抖，大约以为他是冻的，睡眼迷蒙地睁开眼，将被子匀给了他一点。叶赫真一下子慌了，伸手捉住他冰凉的手指，提高了音量：“你是不是听不见了？”
薄辞雪迷迷糊糊地被捉住手，下意识地去看叶赫真的嘴chun。叶赫真却捂住他的眼睛，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，理所当然地收获了一片沉默。
叶赫真的手瞬间失去力气，脱力地垂了下来。乌发美人有些茫然地看着他，鼻尖shi红，眼尾带水，无辜又艳丽，换往常叶赫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亲上去。可现在他却陡然失去了所有yu望，几乎连活下去的yu望都没有了：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
他的嘴chun动得很慢，一字一字，很好辨认。薄辞雪怔了一下，了然：“失聪的话，今晚。”
“……我现在去找萨满。”
“太晚了，别去了。”去也没用。五衰不可逆是共识，何况他知dao这是一本，设定就是如此，不需要什么dao理。薄辞雪困倦地打了个哈欠，轻声说：“陪我睡会吧。”
他蜷了蜷shenti，靠在叶赫真热乎乎的xiong肌上，像一只即将冬眠的小动物。叶赫真却变得很烦人，喋喋不休地讲个没完，像上元那晚那样执意要出门：“也不一定是五衰吧？说不定是你的耳朵生病了，还是让萨满看看的好，拖久了说不定会变严重。快松手，我这就去找他，我……”
薄辞雪不用看他的chun形也知dao他的反应和裴言当时差不了多少。他抵着叶赫真的xiong口摇摇tou，告诉他，自己的味觉和嗅觉早就消失了。
叶赫真如遭雷击。
过去的一段时间里，他拼命向薄辞雪展现草原的好，带他去打猎玩乐，为他献上最鲜美的羔羊，请他喝自己出生那天埋入地下的美酒。薄辞雪没有lou出任何不耐，一直耐着xing子陪他玩，原来不过是为了哄他开心。
全shen的血ye仿佛凝成了坚ying的冰块，将血guan扎穿后膨出来，shenti里全是锋锐的冰碴子。尖叫了一整晚的心脏骤然哑了下去，从内bu开始破裂，在pi肤底下渗出鲜红的血。
接下来的几天叶赫真如同笼中困兽。他不光面向整个草原访求医术高明的医师，还向中原重金求医，开出了叫人瞠目结she2的可怕价格。似乎觉得光靠人力还不够，他还找来了一群扣着桦树pi面ju、toudai神帽的人围着薄辞雪tiao神，力求神佛也为他通rong通rong。
他们tiao得着实卖力，想必叶赫真一定对他们放过类似“治不好他你们就一起去死”之类的厥词，因而薄辞雪也不好意思直接让他们走，耐着xing子看了下去，权当欣赏草原民俗。随着鼓声渐弱，人们逐渐散开，将进献给神的贡品逐一摆上，只剩下中间最老的那一位还在tiao。
他看起来有两百岁，帽上竖着弯弯曲曲的鹿角，足有十五叉。草原上的萨满以鹿角数目的多寡而分高下，十五叉是最高的等级。薄辞雪猜想或许他就是叶赫真说的那位聪明而又不幸的萨满，爱妻早早离他而去。
他静静看着老萨满围着贡品起舞。对方shen披华丽鲜艳的猂pichang袍，chang袍上绣着繁复的图腾，反复念着一段通灵的祝词。tiao完之后，他走上前，请求为薄辞雪医治。
老萨满shen上带着草药的清苦气息，闻起来和常年浸yin于各zhong药物的巫奚很像，但外表和巫奚差了至少八辈。薄辞雪放松地伸出手，任对方察看自己的经脉状况，毫不意外地看见对方朝自己摇了摇tou。
意思是没救了。
gong殿里的其他人胆战心惊地望着王后，很怕他被这样直白的回答激怒。薄辞雪当然不会生气，从容地笑了一下：“谢谢，我知dao，辛苦了。”
老萨满微松了口气，感叹：“王后陛下，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对死亡如此平静的人。”
薄辞雪靠在榻上，撑着tou，懒散dao：“您不也是吗。”
老萨满抬起脸。他面ju下的双眼呈现出无机质的灰白色，显然已经看不见了。
五感的衰退通常由味觉开始，有时神会先拿走星师们的耳朵，有时也会先拿走他们的眼睛。老萨满摇了摇tou，说：“我活了四百年，早就活够了。我已经遍尝了世界上所有的痛苦和快乐，就要到我妻子shen边去了。”
“四百年……？”薄辞雪思索dao：“那时候，草原应该是弘吉剌汗的天下吧。”
老萨满笑了。他压低了声音，神神秘秘地说：“我就是弘吉剌汗。不过，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我了。”
薄辞雪微愕。
草原曾在这位大汗执政的时代出现过短暂的统一，但人类的yu壑永远无法填满。在弘吉剌汗统一草原的第七十年，发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。
那是个冬日的清晨。一个牧羊人沿着佛阿娜河放牧时，在干涸的河dao上偶然发现了一些闪闪发光的黄金颗粒。
牧羊人凭借这些颗粒一夜暴富，而他的暴富很快引来众人侧目，消息不胫而走，他shen边所有认识的人都开始前去寻找黄金。然而，金矿的位置恰好位于三个bu落的jiao界地带。三个bu落原本都已归顺于弘吉剌汗，一开始也说好共同开发利用，可黄金的年产量太低，不可能喂饱每个人的肚pi。很快，最弱的那个率先被踢出局，另外两个也因为分pei问题结下矛盾。剩余的bu落也心生怨恨：我们缔结了如兄弟一般jin密的盟约，如今我们穷得都连饭都吃不饱，你们却通过黄金从中原jiao易到了大笔物资，这是什么dao理？
bu族首领们向汗王发起抗议，调解无果之后，战争迅速爆发。统一的局面支离破碎，草原陷入了比原先更严重的混战当中。更可怕的是，随着死亡人数的飞快攀升，一zhong骇人的疫病爆发了。
这场疾病的起因十分荒谬：有黑巫在敌对bu落的饮用水里下了“蛊”，即病鼠的粪便。但局面却远远脱离了那名黑巫的控制，整个草原都在那样一颗小小的排xie物下迅速沦陷。没过多久，这场瘟疫随着商队liu入中原，直接导致了甘蓝王朝的崩塌。最后，草原和中原整整死了一千万人，包括当年下蛊的黑巫与弘吉剌汗的王后，而黄金依然傲慢地高坐在神坛上，并将永续光辉。
薄辞雪坐直shen子，向老萨满行了一礼。同为君主，他很理解这位汗王的无奈。面对为黄金疯狂的子民和失去挚爱的痛苦，对方没有选择报复世界或是自暴自弃，而是隐姓埋名，成为了一名德名远扬、遍施神迹的巫医，已经非常值得敬佩了。
生存，利益，本就是两个无解的命题。从远古至今，一切和平与统一都如昙花一现，唯有动dang与分崩持久chang存。或许不止这片大陆如此，就连那个“审判局”所在的位面，乃至更高维度的位面亦然。但即便如此，依然有无数人为那短暂的美好前仆后继，将一生投进这个熊熊燃烧的大熔炉里。
老萨满向他shenshen弓下腰，回了一礼。他灰白色的眼珠浑浊一片，却仿佛能够看到常人无法看到的事：“您比我伟大得多，陛下。”
薄辞雪轻笑，摇了摇tou。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伟大的人，所走的每一步都是被命运bi1着走的。如果可以，他可能在七年前就将匕首tong进了自己的houguan里，看鲜血直直pen到房梁上。
他站起shen，送萨满出去。从铜镜前路过的时候，他忽然从铜镜里窥见了一副嶙峋的骷髅。他停下脚步，见那副骷髅也跟着停下来，拧过脖颈，两只空dong的眼珠安静地望向镜外。他知dao，那是他自己。
微微眨了一下眼，白惨惨的骷髅架子便烟消云散。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苍白瘦削的年轻人，lou出的咽hou让他很有一zhong抓起军刺扎下去的yu望。那zhong快感很难想象，想必胜过一万次xing高chao。
“怎么了，陛下？”老萨满问。
薄辞雪摇摇tou，没说什么。老萨满也没有多留，恭敬地跟着他走了出去。今天tiao这次神本来就是为了应付那位正在发狂的王，谁都知dao，即便请来诸天神佛，也不可能把一个每gen骨骼都在解离的将死之人修成一个正常人。
gong殿外面，天已经黑了。就在老萨满即将离开之前，薄辞雪突然叫住了他。老萨满有些惊讶地停住脚步，回过tou，只听那个神色平静的年轻人轻声问：“您相信星象吗？”
老萨满一愣，抬起tou，望向满是繁星的星空。
草原的夜空格外干净纯粹，如同一整块剔透昂贵的黑曜石。而这样的夜空之上，却有彗星见于东方，直指三台。
——彗指三台，是兵luan之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