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可有受伤？”

只是极匆忙的一瞬，很快车帘便又垂坠而下遮住了她的视线，与此同时那拉车的也渐渐平静下来，车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。

第8章

因途中生了这样一桩变故，宋疏妍一行安抵西都便是两日后的事了。

他们是真正的萍相逢、彼此连面都不曾见过，宋疏妍心崔妈妈这开得不妥当，毕竟此地距西都已不过百里，往来之人份多半贵重，万一冲撞难免会给家中带去麻烦，稍后又听那人边的随侍低声：“公，主君那边……”

他的声音再次传来，与她仅仅一帘之隔，她忽生几分赧意，答复时便慢了一些，那人也不促、只恪守礼节留在帘外，直到她回：“……一切安好，多谢公。”

成颂应了一声，车便继续冒雪向山中行去，奈何积雪甚厚路难行、途中有不少颠簸，崔妈妈是有些恼了，朝着外面喊：“驾得稳些——仔细莫要磕着小——”

宋疏妍答了一声“好”，接着便听外传来车夫扬鞭打匹的声音，不断哀叫，伴着车持续的震动颇让人到些许不安；半晌过去却仍停在原地，后面推车的成颂已是气吁吁，崔妈妈一看不行便要拉着坠儿一同下去帮忙，又回拦住一并起的宋疏妍，说：“小便在车上坐着吧，外大寒您可受不住，有咱们几个也就够了……”

此一句叮嘱颇为寡淡，恰似那个业已熄灭的火盆，明明并未烧着明火、却有令人之难忘的余温；宋疏妍心中激、也应了一声，那人便不再停留驻足——她听到他让随侍牵来他的，离去时窗外又传来良驹与劣截然不同的清越嘶鸣声，继而蹄声渐渐缥缈、似已去得远了。

哪料话音刚落车便更剧烈地一震，坠儿在旁未及惊呼，已“砰”的一声撞上了车牖；宋疏妍亦险些被翻倒的炭盆燎了裙裾，被崔妈妈扶稳后方有些急切地问外：“了何事？”

众人不及喜，那畜牲却似受了惊，吃痛之下竟要挣脱车夫手中的缰绳，骇得他在车外大喊：“小，快下车——下车——”

语气颇为匆忙，似是还有要事在。

她在声息平静后才轻轻推开窗。

……只在一片雪风饕中看到一墨迹般渐渐淡去的背影。

“举手之劳，”他的答复透过窗牖低低传宋疏妍耳里，“此事女眷亦不便过手，请让一让吧。”

行至巍峨肃穆的延兴门下，彼早有宋府的家仆在城门前静候，初时见了宋疏妍的车还不敢认，非等她掀开帘了脸才匆匆上前问了一声“四小安”；崔妈妈和坠儿下去同他们打过招呼，为首那人便接着在车外：“四小请随我等先行回府，主君与主母早盼望多时了。”

——便是在此时听到了阵阵骏的长嘶。

她垂下睛，暗想还是先行致歉为宜，开前却先听到一阵簌簌的声响，像是那人下步雪走到了车后。

说来金陵宋氏也是当世少有的门。

“公——”

成颂连连告罪，说是山路坎坷车陷了泥里，请小在车内稍坐、他和车夫一同试着把车拖来。

这话说得客气却不老实，宋疏妍只当听个响，在车内淡淡答了一声“好”。

那时她还不识他的，闻名天下的神驹濯缨正如踏雪之飞鸿，清越的嘶鸣在空旷的雪夜显得异常清晰，风起时她在车帘摇曳间从隙里窥得一模糊的踪影，黑的骏异常大雄健，而那个踞于上的男却只以背影示人、令她看不清他的脸。

——可惜却不然。

前的车夫也极有力，瞅准机会又狠狠打背让它向前拖拽，那连连痛叫，短暂僵持过后车尾忽而向上一起——竟果真从泥坑里脱了。

“雪路难行，这车在泥里陷得——有劳尊驾，可否搭把手？”

她在车内听到崔妈妈急切又歉疚地唤。

八月里惠宗东巡方毕，因钟贵妃偏东都而在洛之畔盘桓三月之久，其间为之耗费万金修筑室，兴尽才归；西都却未因天冷落而有丝毫衰败之相，金城千里天府之国，实是货真价实的天下第一帝王州。

宋府更见豪奢，约占一坊之地，崔妈妈坐在车里将窗推开一，看去时已能瞧见主君宋澹的续弦万氏边那几个丫婆站在角门等，脸立刻拉得老长，骂：“黑心的东西，竟让我家小自角门

他应了一声，影从车帘前消失了，过一会儿又经过她的窗牖——北地的男十分大、将那一地的雪光都遮去了大半，声音却似寒枝抖落的碎雪，又与她说：“已受惊，恐不便再走夜路，此地向前再无驿馆，小还是命人折返山下休整一夜再行赶路为好。”

山路极是泥泞，化去的雨雪搅着污泥将车拖在坑底，外冰天雪地，一个小厮并上两个丫婆又能使上什么力？宋疏妍坐在车里，隐约听到坠儿又低叫了一声、或许是脚底打摔了雪里，于是再也坐不住，起便要撩开帘下车。

那正是长安乃至整个大周最为繁华安定的一年。

祖上是书香门第，至宋疏妍曾祖父那一辈便多有弟仕，祖父宋礼曾任扬州刺史，后右迁至正三品太詹事；后辈官运更盛，父亲宋澹今任正四品尚书左丞，叔父宋泊则任工侍郎，俱还有升迁之机，家族已从金陵迁至长安久居，可谓是名副其实的江南第一望族。

宋疏妍不知车外变故，却已被这番剧烈的颠簸摔下了车座，动中伸手扒住车牖想站起来，却亦有些使不上力；惊惶之下又闻一阵嘶，被风起的车帘外现了那陌生男的背影，他正拉着惊的缰绳，一双有力的手青暴起，依稀还带着方才抬车时沾上的污泥。

声音极清淡，正似此刻车外飘飞的霜雪，冷清之外却还有些许余温，令人无端想起诗中所记的绿蚁新醅酒；她略一晃神，只这么一眨的功夫车便猛然一震，是他和他的随侍从后抬起了车下的横木，比方才成颂他们三人折腾半晌有力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