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玘望着萧皈那张愈加肖似先帝的脸，神情凄迷，如同见到了鬼魂。
崇宁四年，他有了第一个孩子。一切来得突然，那时他廿二岁，一人之下，是当今圣上最chong信的建安王。
起初腹中平坦，一无所觉。不知怎么，忽然吐得厉害。萧珩传了太医替他诊治，才知有了两个月shenyun。
萧珩十分欢喜。这不是他tou一个孩子，却是和阿五的孩子，是意外之喜。原以为那chu1qi官只是摆设，是不会受yun的……
他兀自沉浸在畅想中。
“阿五，你喜欢皇子还是公主？”
见萧玘不说话，又追问一遍：
“是皇子好还是公主好呢？”
“这孽zhong我不要。”萧玘终于开口。
“阿五……”
又来扮可怜。明明生了这副下贱shen子的人是自己，一次次被压着干的是自己，要如后妃般生儿育女的也是自己。
“我要落胎！”
“乖乖的，明日朕下旨，多拨些人来照顾你。若将来生下的是皇子，朕就封他为太子。”
萧玘当他是疯了。
不过无妨，就算萧珩派人盯得jin，也总有机会料理腹中这个孽胎。
但之后，妊呕剧烈，整日都没有力气起shen。太医也没有更好的法子，是他底子虚弱，所以妊娠反应比寻常更严重。如此磨了数月，人消瘦了一大圈，倒是肚子日渐鼓胀，小腹的弧度柔ruan而脆弱。
腹中的孩子已chang到五个月大，再晚些落胎恐怕要有危险。终于他寻到机会，买通gong人用一副落胎药换掉了他每日喝的安胎药，预备打掉这个孩子。
——还是留下这个孩子？
漆黑的药zhi，似乎shen不见底，如一个幽shen的漩涡，淡淡的腥苦。
要？还是不要？
电光火石的犹疑间，耳畔有细声：“为什么丢下我？”质问得如此绝望又无助。
谁在说话？
好像幼时的自己。他从没有见过娘亲，他以为娘亲抛下了他，一遍遍问照顾他的嬷嬷：娘为什么丢下我？
背上汗津津的，肚腹亦有敲叩声。一怔，碗落在地上，四分五裂了。
chu1心积虑，他要将自己的孩子谋杀。
不。
不不不。
孩子在肚里不知忧愁，翻了个shen子，继续安睡。
他同萧珩讲：“这个孩子是建安王侧妃所生。你答应日后永远不提他的shen世，我便把他留下来。”
他要一个自己的孩子，同萧珩完全、彻底，没有关系。
萧珩了解他的xing子，妥协至此，若是再bi1他，恐怕只会适得其反，便允诺下来。
五月，王府传来喜讯，侧妃已有两个月shenyun。八月，建安王同侧妃去往京郊慧觉寺chang住安胎。
十月中，怀胎七个多月的侧妃忽然早产。所幸正如老话讲“七生八死”，母子平安健康。慧觉寺住持师太为其洗濯，因这孩子命ju佛缘，故取名为“皈”。
圣上大喜，奇珍异宝liu水一样地送入王府，另有许多补血益气的珍贵药材。到正月，gong中赐宴，一派雍睦。众人打趣，侧妃诞下世子春光满面，倒是建安王憔悴了许多。
李筠抱着世子，一派温婉慈母之色，微笑瞧着席上觥筹jiao错，眼中微不可查地黯了黯。
元帝驾崩后，昔日东gong顺理成章继位大统，她从普通gong人擢升至侍chang，侍奉于御前。
日子素来是安稳的，却冷不防窥见了不容她看到的秘辛。
萧玘整了整肩tou的衣衫，瞥一眼跪在地上的她，“饶她一命吧。从前她在遥光殿侍奉时十分尽心，为人也老实，必不会生事。”
“nu婢刚才叫风沙迷了眼睛，并未看到什么。”
她识趣，加上萧玘保她，如此捡了一命。之后又经圣上赐名，许给建安王zuo侧妃。或不如说是zuo圣上的眼睛和耳朵。
萧玘亦知，不过仍善待她。
他tou一回开口求她。李筠望着那重重罗衣下隆起的肚腹，惊得说不出话。惊诧过后，又免不了动容。
这样难堪的事，本不该为他人所知，何况他们并无多么shen厚的情分。
“殿下为何告诉妾这些？”
萧玘不答，只是陈述实情：
“陛下赐婚时，注定你此生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。”
以萧珩的xing格来讲，绝不许自己的棋子有牵挂与ruan肋。
“倘若你答应这件事，日后你便是世子的母妃。”
将来萧玘有了出shen高贵的正妃，她亦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。
李筠默了半晌，颔首：“妾知dao了。”
到生产时，可谓惊心动魄。
原到了瓜熟di落的日子，肚子里的孩子似是明白情势的微妙，总没有动静，只是隐隐有些发坠，产期一延再延。
直到十月十八那天，萧玘用膳时忽觉腹中一阵陌生坠痛，同先前的胎动都不一样。
shen边人皆已为这一日生产准备了许久，忙扶着假扮有yun的侧妃去到另一chu1禅院。
疼了大半日，却迟迟未见破水。临近产期时，萧珩便派来御医心腹侍候，不得已，用了一剂cui产药。却想萧玘的shen子终归不似寻常女子，早年又曾替人试药，ti质虚弱，此时受不住药力，又是起烧，又是liu血，神志也不大清醒。这样下去，只怕要一尸两命。
慧觉寺最为僻静的禅院，这一夜人心惶惶。
到第二日，江太医不得不思量二者保其一的抉择，后悔未曾问明圣意。
适时手下来通传，dao是殿下醒了，唤江太医去。
萧玘忍着产痛，一把抓住他的肩tou：
“陛下有无嘱咐你什么？”
他迟疑，不知所指何事，摇tou。
萧玘无力追究，“罢了，不guan他同你说什么，你只要记得一件事，万不得已时，孩子可以舍，你必须保住本王的命……呃……”
忽然又起了一阵剧痛，他闷哼一声，咬牙说完：
“要是本王死了……陛下那边……你也一样不好jiao代……”
“臣明白，臣自然以殿下为先！”
萧玘倒回榻上，双手jinjin绞着被褥，蓦地痛叫出来——胎水破了。
江太医也舒了一口气，拭一把额上的冷汗，叫人递话去侧妃那边准备着。
“殿下切莫jin张，照臣说的zuo……”
又是半日折磨。
禅房中尽是血腥之气。好在这胎chang得不算大，他几次险些脱力，孩子总算落了地。
婴儿哇地一声哭，他来不及看一眼便昏了过去。
生产之后，虚弱异常。在寺中稍事休养，待可以下床，便要启行回王府去。
世子满月，少不得有人上门贺喜。寻常的可以奉一盏茶打发，若是shen份贵重些的，不得不强打jing1神相迎。萧玘虽还年轻，但shen子并不算健朗，没能好好将养不说，还要费力伤神，愈发畏寒ti虚。侍奉他多年的老内侍见他苍白着脸，走路都要打晃，心疼得jin又无可奈何。
年末gong宴，萧玘shen子还是没有好全，但仍是不得不去。
宴毕，皇帝要留建安王在gong中对弈，众人倒是见怪不怪。
“西陲新供的白狐pi，朕命人zuo了件氅子给你。”萧珩柔声，“阿五，你说的朕都答应zuo到了，你还在跟朕置什么气呢？”
“臣不敢。”
“今日宴上七弟要同你喝酒，朕明明拦了，你还跟着胡闹。他不知内情，你难dao也不懂？”
“许久未见，怎好拂了七弟的兴致。”
“朕传太医来给你瞧瞧——”
“陛下要是没有别的事情，容臣先去歇息了。”萧玘打断他的话。
今日逞强多喝了几杯，现下昏昏沉沉，胃也有些难受，若是继续拖下去，难保不会yun在萧珩面前。
萧珩亦看出他的勉强，只是静静等着。
脚下一踉跄，跌进守株待兔的皇帝怀中。
皇帝临风玉树，面目可憎。
崇宁四年，他有了第一个孩子。一切来得突然，那时他廿二岁，一人之下，是当今圣上最chong信的建安王。
起初腹中平坦，一无所觉。不知怎么，忽然吐得厉害。萧珩传了太医替他诊治，才知有了两个月shenyun。
萧珩十分欢喜。这不是他tou一个孩子，却是和阿五的孩子，是意外之喜。原以为那chu1qi官只是摆设，是不会受yun的……
他兀自沉浸在畅想中。
“阿五，你喜欢皇子还是公主？”
见萧玘不说话，又追问一遍：
“是皇子好还是公主好呢？”
“这孽zhong我不要。”萧玘终于开口。
“阿五……”
又来扮可怜。明明生了这副下贱shen子的人是自己，一次次被压着干的是自己，要如后妃般生儿育女的也是自己。
“我要落胎！”
“乖乖的，明日朕下旨，多拨些人来照顾你。若将来生下的是皇子，朕就封他为太子。”
萧玘当他是疯了。
不过无妨，就算萧珩派人盯得jin，也总有机会料理腹中这个孽胎。
但之后，妊呕剧烈，整日都没有力气起shen。太医也没有更好的法子，是他底子虚弱，所以妊娠反应比寻常更严重。如此磨了数月，人消瘦了一大圈，倒是肚子日渐鼓胀，小腹的弧度柔ruan而脆弱。
腹中的孩子已chang到五个月大，再晚些落胎恐怕要有危险。终于他寻到机会，买通gong人用一副落胎药换掉了他每日喝的安胎药，预备打掉这个孩子。
——还是留下这个孩子？
漆黑的药zhi，似乎shen不见底，如一个幽shen的漩涡，淡淡的腥苦。
要？还是不要？
电光火石的犹疑间，耳畔有细声：“为什么丢下我？”质问得如此绝望又无助。
谁在说话？
好像幼时的自己。他从没有见过娘亲，他以为娘亲抛下了他，一遍遍问照顾他的嬷嬷：娘为什么丢下我？
背上汗津津的，肚腹亦有敲叩声。一怔，碗落在地上，四分五裂了。
chu1心积虑，他要将自己的孩子谋杀。
不。
不不不。
孩子在肚里不知忧愁，翻了个shen子，继续安睡。
他同萧珩讲：“这个孩子是建安王侧妃所生。你答应日后永远不提他的shen世，我便把他留下来。”
他要一个自己的孩子，同萧珩完全、彻底，没有关系。
萧珩了解他的xing子，妥协至此，若是再bi1他，恐怕只会适得其反，便允诺下来。
五月，王府传来喜讯，侧妃已有两个月shenyun。八月，建安王同侧妃去往京郊慧觉寺chang住安胎。
十月中，怀胎七个多月的侧妃忽然早产。所幸正如老话讲“七生八死”，母子平安健康。慧觉寺住持师太为其洗濯，因这孩子命ju佛缘，故取名为“皈”。
圣上大喜，奇珍异宝liu水一样地送入王府，另有许多补血益气的珍贵药材。到正月，gong中赐宴，一派雍睦。众人打趣，侧妃诞下世子春光满面，倒是建安王憔悴了许多。
李筠抱着世子，一派温婉慈母之色，微笑瞧着席上觥筹jiao错，眼中微不可查地黯了黯。
元帝驾崩后，昔日东gong顺理成章继位大统，她从普通gong人擢升至侍chang，侍奉于御前。
日子素来是安稳的，却冷不防窥见了不容她看到的秘辛。
萧玘整了整肩tou的衣衫，瞥一眼跪在地上的她，“饶她一命吧。从前她在遥光殿侍奉时十分尽心，为人也老实，必不会生事。”
“nu婢刚才叫风沙迷了眼睛，并未看到什么。”
她识趣，加上萧玘保她，如此捡了一命。之后又经圣上赐名，许给建安王zuo侧妃。或不如说是zuo圣上的眼睛和耳朵。
萧玘亦知，不过仍善待她。
他tou一回开口求她。李筠望着那重重罗衣下隆起的肚腹，惊得说不出话。惊诧过后，又免不了动容。
这样难堪的事，本不该为他人所知，何况他们并无多么shen厚的情分。
“殿下为何告诉妾这些？”
萧玘不答，只是陈述实情：
“陛下赐婚时，注定你此生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。”
以萧珩的xing格来讲，绝不许自己的棋子有牵挂与ruan肋。
“倘若你答应这件事，日后你便是世子的母妃。”
将来萧玘有了出shen高贵的正妃，她亦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。
李筠默了半晌，颔首：“妾知dao了。”
到生产时，可谓惊心动魄。
原到了瓜熟di落的日子，肚子里的孩子似是明白情势的微妙，总没有动静，只是隐隐有些发坠，产期一延再延。
直到十月十八那天，萧玘用膳时忽觉腹中一阵陌生坠痛，同先前的胎动都不一样。
shen边人皆已为这一日生产准备了许久，忙扶着假扮有yun的侧妃去到另一chu1禅院。
疼了大半日，却迟迟未见破水。临近产期时，萧珩便派来御医心腹侍候，不得已，用了一剂cui产药。却想萧玘的shen子终归不似寻常女子，早年又曾替人试药，ti质虚弱，此时受不住药力，又是起烧，又是liu血，神志也不大清醒。这样下去，只怕要一尸两命。
慧觉寺最为僻静的禅院，这一夜人心惶惶。
到第二日，江太医不得不思量二者保其一的抉择，后悔未曾问明圣意。
适时手下来通传，dao是殿下醒了，唤江太医去。
萧玘忍着产痛，一把抓住他的肩tou：
“陛下有无嘱咐你什么？”
他迟疑，不知所指何事，摇tou。
萧玘无力追究，“罢了，不guan他同你说什么，你只要记得一件事，万不得已时，孩子可以舍，你必须保住本王的命……呃……”
忽然又起了一阵剧痛，他闷哼一声，咬牙说完：
“要是本王死了……陛下那边……你也一样不好jiao代……”
“臣明白，臣自然以殿下为先！”
萧玘倒回榻上，双手jinjin绞着被褥，蓦地痛叫出来——胎水破了。
江太医也舒了一口气，拭一把额上的冷汗，叫人递话去侧妃那边准备着。
“殿下切莫jin张，照臣说的zuo……”
又是半日折磨。
禅房中尽是血腥之气。好在这胎chang得不算大，他几次险些脱力，孩子总算落了地。
婴儿哇地一声哭，他来不及看一眼便昏了过去。
生产之后，虚弱异常。在寺中稍事休养，待可以下床，便要启行回王府去。
世子满月，少不得有人上门贺喜。寻常的可以奉一盏茶打发，若是shen份贵重些的，不得不强打jing1神相迎。萧玘虽还年轻，但shen子并不算健朗，没能好好将养不说，还要费力伤神，愈发畏寒ti虚。侍奉他多年的老内侍见他苍白着脸，走路都要打晃，心疼得jin又无可奈何。
年末gong宴，萧玘shen子还是没有好全，但仍是不得不去。
宴毕，皇帝要留建安王在gong中对弈，众人倒是见怪不怪。
“西陲新供的白狐pi，朕命人zuo了件氅子给你。”萧珩柔声，“阿五，你说的朕都答应zuo到了，你还在跟朕置什么气呢？”
“臣不敢。”
“今日宴上七弟要同你喝酒，朕明明拦了，你还跟着胡闹。他不知内情，你难dao也不懂？”
“许久未见，怎好拂了七弟的兴致。”
“朕传太医来给你瞧瞧——”
“陛下要是没有别的事情，容臣先去歇息了。”萧玘打断他的话。
今日逞强多喝了几杯，现下昏昏沉沉，胃也有些难受，若是继续拖下去，难保不会yun在萧珩面前。
萧珩亦看出他的勉强，只是静静等着。
脚下一踉跄，跌进守株待兔的皇帝怀中。
皇帝临风玉树，面目可憎。